钱志敏案与丝绸之路：加密资产没收后，受害者为何分文未得？

自2018年以来，美国与英国执法机构在十余起重大案件中没收了逾400亿美元的加密货币资产。然而，在绝大多数案例中，受害者不仅未能追回损失，甚至无法获得基本补偿。这些本应返还给受害者的数字财产，最终流入政府国库、战略储备基金与执法机构运营预算，形成一场隐形的“二次劫夺”。

有没有人好奇，没收之后，钱去哪了？

传统刑事司法中，没收犯罪所得旨在剥夺不法利益并赔偿受害者。但当对象转向加密货币时，这一逻辑遭遇系统性断裂。

根据《联邦法规》，受害者可索赔金额上限为“损失发生之日的公平市场价值”。这意味着：若某人在比特币价格5000美元时损失10枚BTC，即便政府手中持有原币，其赔偿额也仅限于5万美元。价格上涨带来的巨额溢价，依法归属政府。

英国同样存在类似机制。依据《资产追缴激励方案》（ARIS），没收资产的50%分配给执法单位，另50%上缴内政部。独立的受害者赔偿渠道资金有限，申请门槛高、流程繁琐，实际到账率趋近于零。

2025年3月，美国总统特朗普签署行政令，设立“战略比特币储备”，要求财政部留存而非出售所没收的比特币。此举从制度层面堵死了受害者获赔的可能性，强化了政府对加密资产的长期持有动机。

典型案件：受害者的钱流向何处

英国：钱志敏案，世界最大单次加密货币没收

这是迄今全球最大的单次加密货币没收行动。2018年10月，伦敦警察厅经济犯罪指挥部突击搜查多处房产，缴获约61,000枚比特币，案发时价值约3.05亿英镑，至审判结束已升至约72亿美元。

被告Jian Wen（中英双国籍）系洗钱中介，2024年3月定罪，判刑6年8个月；幕后主谋钱志敏（中国公民）为“蓝天格锐”公司创始人，该公司2014至2017年间以高回报诱骗逾12.8万名中国老年投资者，涉案金额超56亿美元。她于2024年4月落网，2025年9月认罪，同年11月被判处11年8个月有期徒刑。

蓝天格锐公司曾经举办的年会

12.8万名受害者均为中国公民，其中大量为退休老人，倾尽毕生积蓄购买所谓“资产”。尽管清算程序启动，但中英双方均宣称对该批比特币拥有主权。由于双重国家主权争议，民事追缴路径受阻，最终获偿可能性极低。中国方面虽已开始信息收集，但能否包含升值部分、资金是否全部留在英国执法机构，尚无定论。

资金流向：英国财政部（预计）。受害者实际所得：零，但本案尚未终结。

美国：丝绸之路大案，三十亿美元的"无主之财"

丝路（Silk Road）是史上最臭名昭著的暗网毒品交易平台。创始人Ross Ulbricht于2013年被捕后，平台积累的比特币陆续被查获。

2021年11月，IRS-CI在乔治亚州一栋民宅地板保险柜中查扣51,680枚比特币，价值逾33.6亿美元。嫌疑人Zhong（佐治亚州人）于2012年利用漏洞盗取该批币，隐匿近十年，2023年4月被判一年零一天有期徒刑。

因丝路为非法平台，法院认定不存在“合法受害者”，两批没收资产直接没入政府。2024年12月，联邦法官驳回一家投资公司索赔请求，为政府处置扫清障碍。根据2025年战略比特币储备行政令，该批资产或将永久留存于联邦储备。

资金流向：美国财政部战略比特币储备。受害者实际所得：零。

太子集团 / Huione / 陈志案，150亿美元悬案

2025年10月14日，美国司法部东区在纽约联邦法院公开起诉书，指控柬埔寨太子集团创始人陈志（又名Vincent）主导跨国“杀猪盘”诈骗基地，从全球受害者骗取数十亿美元。

DOJ同步提起民事没收诉讼，目标为约127,271枚比特币（约合150亿美元），目前由美国政府保管，系美国历史上金额最大的没收行动。链上分析显示，这批比特币自2020年12月以来基本休眠，直至2024年6月至7月间重新活跃，与扣押时间吻合。

OFAC与英国外交、联邦及发展办公室联动，对王子集团旗下146个关联实体实施制裁；FinCEN依据《爱国者法》第311条裁定，将Huione Group正式切断于美国金融体系之外。该组织被认定为朝鲜黑客组织及东南亚犯罪网络的关键洗钱枢纽，2021年8月至2025年1月间洗白逾40亿美元非法所得。

资金来源包括：朝鲜网络盗窃3700万美元、加密投资诈骗3600万美元、其他诈骗3亿美元。据FBI互联网犯罪投诉中心2024年报告，当年美国境内加密诈骗损失达58亿美元。布鲁克林洗钱网络曾在2021年5月至2022年8月间，将来自逾250名美国受害者的1800万美元转移至王子集团账户。韩国、新加坡随后跟进制裁，称其为“史上最大规模单次制裁行动”。

争议仍在持续。受害者赔偿方案至今无明确时间表。

资金流向：民事没收程序待定；受害者实际所得：截至2026年2月，仍为零。

朝鲜Lazarus黑客集团，追缴仅为冰山一角

朝鲜国家黑客组织Lazarus Group自2014年起累计盗取加密货币逾50亿美元，是全球最活跃的犯罪团伙。主要案件包括：2022年Ronin Network被盗6.2亿美元；2022年Harmony Horizon跨链桥被盗1亿美元；2025年2月Bybit被盗15亿美元——史上最大交易所被盗事件。

美国当局已就多批资产提起民事没收诉讼，2020年以来累计扣押约5000万美元，占总被盗金额不足1%。2025年6月，DOJ就朝鲜外包工人冒充自由职业者案追缴774万美元资产。

多数被盗资产经混币器洗白后消失于链上。被追缴的极少量资产进入政府账户，无公开赔偿计划。在Bybit此次150亿美元损失中，受害用户资金缺口主要由交易所自筹填补，非依赖执法追缴。

资金流向：美国政府没收账户。受害者实际所得：极少至零。

LockBit勒索软件案，5亿美元赎金无一归还

2024年2月，“克罗诺斯行动”由英国国家犯罪局（NCA）牵头，联合美、欧、澳等十余国，捣毁LockBit全球基础设施，查封34台服务器、冻结200余个加密账户。2024年5月，DOJ对俄罗斯公民Dmitry Khoroshev提起26项指控，指其作为主要开发者收取约1亿美元比特币提成。该组织自2020年起共勒索120余国2500余名受害者，已知赎金总额逾5亿美元，其中美国境内受害者超1800名。

执法行动成功分发约7000份解密密钥，阻止部分未支付赎金者进一步受损。但已支付赎金的机构（医院、学校、政府部门）资金未被追回，亦无专项赔偿基金。Khoroshev仍在俄罗斯逃匿，OFAC已对其实施制裁。

资金流向：冻结账户归政府所有，未有分配。受害者实际所得：仅有解密密钥（无现金赔偿）。

BTC-e / Alexander Vinnik案，追缴程序困境

俄罗斯公民Alexander Vinnik于2017年7月在希腊被捕，其运营的BTC-e交易所处理超90亿美元比特币交易，曾为全球最大比特币洗钱平台之一。美国金融犯罪执法网络（FinCEN）对其处以1.1亿美元罚款。Vinnik在法国服刑5年后被引渡至美国，2024年5月认罪，但在2025年2月作为囚犯交换筹码释放，换回在俄被捕的美国记者，刑事诉讼就此终止。

2025年6月30日，DOJ对剩余BTC-e虚拟货币提起民事没收诉讼，开放60天申诉窗口（截至2025年9月2日）。用户及其他受害者可申报索赔，但需提交详细交易记录与KYC信息。因资产庞杂、人数众多，最终分配结果高度不确定。

资金流向：待定。受害者实际所得：申索程序进行中。

Twitter黑客案，小额诈骗的受害者从未获赔

2020年7月15日，17岁佛罗里达少年Graham Ivan Clark通过社会工程入侵Twitter内部工具，劫持奥巴马、拜登、马斯克等约130个认证账号，发布“双倍返还比特币”诈骗推文，在数小时内骗取约11.7万美元比特币。Clark于2021年3月被判3年有期徒刑。执法机构共追缴其名下超300万美元比特币（含此前SIM卡换号欺诈所得）。

本次诈骗的普通用户（被骗发送比特币者）从未收到任何赔偿。追缴资产按常规程序没入政府，无专门针对此类受害者的赔偿基金或申诉渠道。

资金流向：美国政府没收账户。受害者实际所得：零。

为何受害者总是反复受欺负？

上述案件并非偶然，而是现行法律框架下的必然结果。

在美国，法律规定受害者只能索赔“损失发生之日的公平市价”。若一名用户在2019年比特币价格8000美元时损失1枚BTC，即便政府今日持有价值10万美元的同一枚币，其赔偿额仍仅限于8000美元，其余9.2万美元差额依法归政府所有。

在英国，资产追缴激励方案（ARIS）将没收资产拆分为三部分：一半归执法机构，一半上缴内政部，而受害者赔偿渠道所得远低于前者。2024至2025财年，英国执法机构通过ARIS获益约1.603亿英镑，同期受害者赔偿仅约4720万英镑，比例约为3.4:1。

2025年设立的战略比特币储备进一步固化此格局。行政令明确指示财政部留存而非拍卖没收资产，使联邦政府成为全球最大的比特币持有主体之一。这一储备逻辑与受害者赔偿构成根本冲突。

此外，受害者还面临程序壁垒：必须在通知发出后30天内提交钱包地址、交易ID及完整KYC材料。跨国案件中，分散于多国的受害者往往不知情，错过窗口期即永久丧失申诉权。

在钱志敏案中，12.8万名中国老年受害者亲眼目睹积蓄化为伦敦警察厅与英国财政部之间的法律争议；在丝绸之路案中，数十亿美元比特币因“无合法受害者”被直接锁入美国战略储备；在Huione案中，全球数万名“杀猪盘”受害者虽已被确认，却在150亿美元没收行动中看不到任何赔偿时间表。

如果说罪犯被绳之以法是伸张正义，谁又在为这些“合法的二次劫夺”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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